文益禅师临川行历考

文益禅师是中国佛教法眼宗创始人。其七岁出家，二十岁在浙江越州受具足戒，先后于明州师从希觉律师，福州参谒长庆慧棱禅师，无法明了佛法大义。此后于漳州参谒罗汉桂琛禅师，开悟得道后至临川，刺史请住崇寿院开堂弘法，南唐国主闻文益名，请驻锡金陵报恩院，赐号净慧禅师。后又住持清凉大道场，直至圆寂，李璟赐谥为“大法眼禅师”。
纵观文益禅师的生平行历，主要分为福建福州与漳州、江西临川、江苏南京四个区域。当代学术界对文益禅师在福建、南京的行历研究不少，成果丰硕，而对其在临川的行历却未见专门论述，即使涉及，也是浅尝辄止，着墨寥寥。文益禅师在临川的行历是其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对其形成法眼禅学思想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因而研究文益禅师在临川的行历，对丰富文益禅师的法眼禅学思想大有裨益。
 
一、文益禅师出世临川崇寿院的因缘
 
罗汉桂琛禅师圆寂后，文益与绍修、洪进游方进入江西临川，应临川州牧的邀请，出世于临川崇寿院开堂传法，究竟有何因缘？笔者认为，主要是抚州的地理位置和社会环境所致。
抚州地处赣东，“襟领江湖，控带闽粤”，东邻福建，南接赣州直达广东，北临鄱阳湖。隋废郡扩州，以临川郡并巴山郡之一部置抚州，隶属洪州总管府，抚州从此定名。正因为抚州毗邻福建，因此抚州与福建的联系非常紧密。自西晋“永嘉南渡”始，大量北方汉族人民为逃避战乱和民族冲突，纷纷举族南迁，不少人口落户抚州，促进了抚州经济社会发展，其中部分人口经抚入闽。或在抚州短暂居住辗转入闽，为密切抚州与福建尤其是闽西北的联系奠定了基础。
    进入唐代，随着经济重心不断南移，抚州经过初步开发，临川已是“翳野农桑，俯津阛阓，贾货骈肩”。南城也是“人繁土沃，桑耕有秋”。唐代中后期，中国历史上经历了安史之乱和黄巢农民起义两次社会大动荡。北方地区“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但是，安史之乱没有波及抚州，相反倒成了北方难民南迁的接纳地；黄巢起义军席卷大江南北，对抚州影响甚微，柳彦璋的部队从九江南下攻取抚州，在当地豪雄抵抗下，旋即败走。此后兴起的一批地方割据势力，他们采取保境安民，劝课农桑，招徕商旅的政策，使抚州的经济得到发展，成为远近闻名的“名邑”，吸引了大批中原人士竞相投奔。张保和于大顺元年(890)特地写了《抚州罗城记》，盛赞抚州“贾货骈肩，豪华接袂”的繁华景象。这个时期，抚州新建自然村366个，其中外省迁入的81个，以福建最多，共27个。以后宋元明清也是如此，时至今日，抚州整个地区很多村庄带有“福建痕迹”。同时，从唐末五代开始，抚州也有不少人口迁到闽西，到宋元逐渐递增，从而进一步密切了两地联系，至今抚州方言区包括福建西北部的建宁、邵武等县市。
    抚州佛教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根据清道光三年版的《临川县志》卷125第23页所记：临川县战坪乡，于东汉章帝时，即公元76年—88年间，就修建起白山寺（一说为三国东吴时期），当为佛教传入抚州境内之始。西晋永嘉元年（公元307），白山寺住持僧郁林在当地垦荒种植油茶千余株，发展生产，繁荣寺庙，比唐百丈怀海禅师倡导的“农禅并重”早400年。崇仁县在东吴时期也建有佛教寺塔，晋武帝太康二年（281），传有西来僧在县城东郊建寺传教，武帝赐额曰“瑞相寺”。同期，崇仁县礼陂乡下郝坊村建有“圣容寺”。南北朝时，各政权帝王大多取崇佛政策，佛教建寺弘法之势尤盛。南朝宋时，名僧杨岐建有临川白杨院（莲源白杨山），声名远扬，唐咸通年间（860—873）被赐为“白杨古寺”。项太守出家为僧，舍田园山林和府第，建临川项山寺（鹏田乡于家村），后其夫人亦出资建资福寺，至今遗址犹存。其时，临川刺史谢灵运与僧人惠严、慧观合译大乘《涅槃经》（南本）36卷于宝应寺，在中国佛教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唐大历四年（769年）四月，僧人智清、什喻和道士谭仙岩共同修复的抚州谢灵运翻经台旧宇告竣，时任抚州刺史的书法家颜真卿亲临法会，撰书《宝应寺翻经台记》。大历六年（771年）三月，临川县宝应寺创建律藏院，立戒坛，颜真卿亲为撰书碑文，颂述律宗传授渊源，更使宝应寺名扬天下。梁天监内史殷均舍宅建广寿寺，梁中大同元年（546年）八月，高僧真谛从柬埔寨携梵本佛经论240夹来中国，在临川停留期间译出《中边分别论》三卷，由此可见佛教在临川传播之盛。
隋唐时期，佛教在抚州的传播进入繁盛时期，尤其是禅宗风行，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唐开元间（713—741），禅宗高僧释法玄在株山建集贤寺，是为临川禅宗之始。唐天宝年间，马祖道一驻锡抚州，先在临川西里山（即犀牛山）兴建正觉寺，后开法于宜黄县石巩寺，收猎人慧藏和智藏为徒，继迁南康龚公山建宝华寺。临川楼抚寺的兴建颇具传奇色彩。据旧志记载:“普润禅师，姓翁氏。唐元和元年（806年）二月八日坐化于潭州（今湖南长沙），有灵异。州人就肉身装塑，后托梦抚州太守，迎归建寺。”后普润禅师肉身菩萨安放在楼抚寺翁公殿中，配享香火，绵延千年，直至“文化大革命”被毁。
    唐末，禅僧本寂(840—901)横空出世，在中国佛教史上再添新的篇章。本寂禅师俗姓黄，名元证，法号本寂，系福建莆田人，19岁在福建灵山出家，25岁受戒，得到江西宜丰洞山高僧良介禅师真传，来到宜黄弘扬宗法，他在曹山（旧名荷玉山）“法席大兴，学者云萃，洞山之宗，至即为盛”，名扬四海，被称为“曹洞宗”，为中国佛教禅宗五大派系之一，故曹山宝积寺被称为“曹洞宗”’祖庭。本寂禅师在曹山传法31年，弟子过百，信徒数千，后法系繁衍，在我国、日本、东南亚、朝鲜多国，至今有千余座曹洞宗派系寺庙和上千万信徒。 
    唐僖宗乾符元年（874），黄巢农民起义爆发，南城人危全讽以自卫乡党为名起兵，逐步据有抚州全境，割据称雄。危全讽主政抚州期间，因其笃信佛教，大力倡导佛学，网罗了一大批禅师来抚州传经讲佛，住持寺庙。曹洞宗师本寂在宜黄曹山寺开山说法，他多次参禅礼佛，并对其倡导的"五位君臣"法要深为悦服。邀请本寂得意弟子匡仁禅师住持金溪疏山寺弘扬曹洞佛法。文偃禅师曾在疏山寺师事匡仁10年之久，后在韶州创立云门宗。开平二年(908)，危全讽在倡建临川明水寺、连珠山寺、黎川福山寺后，在府城东再建漕山崇寿院，聘请本寂弟子为住持，是为后来法眼文益出世的第一道场。杨吴政权成立后，杨濛、刘信、李德诚、翟虔1等主政者延续了危全讽之后的崇佛政策，扩建寺庙，礼请高僧，使抚州成为天下禅学重镇。
    据明弘治《抚州府志》载：明代中期，抚州府城尚存有晋建寺庙1座，唐及五代所建寺庙15座；临川县存有隋建寺庙1座，唐及五代所建寺庙65座，崇仁、宜黄、金溪和乐安四县共存有东吴建寺庙1座、晋建寺庙2座、南北朝齐、梁各1座，唐及五代所建寺庙51座。因宋初抚州辖区分出建昌军，故南城、南丰、黎川、资溪、广昌等县寺庙不在此列。
因此，可以这么说，唐末至五代杨吴时期，抚州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比较发达的农耕经济，宽松活跃的佛教氛围，是成就文益禅师出世临川崇寿寺的因缘。
 
二、文益禅师出世临川崇寿院的时间界定
 
文益自罗汉桂琛开悟后游方江表，应临川州牧的邀请，出世于临川崇寿院开堂传法。这段史实见诸于众多史籍。
    《禅林宝僧传 》卷第四载：益无以对之，乃俱求决择。寻皆出世，益住临川崇寿。2
    《宋高僧传》：罗汉素知益在长庆颖脱。锐意接之。唱导之由玄沙与雪峰血脉殊异。益疑山顿摧正路斯得。欣欣然挂囊栖止。变涂回轨确乎不拔。寻游方却抵临川。邦伯命居崇寿。四远之僧求益者不减千计。3
    《景德传灯录》：师豁然开悟。与同行进山主等四人。因投诚咨决悉皆契会。次第受记各镇一方。师独于甘蔗洲卓庵。因议留止。进师等以江表丛林欲期历览。命师同往。至临川，州牧请住崇寿院。4
    《五灯会元》：师于言下大悟，因议留止。进师等以江表丛林，欲期历览，命师同往。至临川，州牧请住崇寿院。5
    《联灯会要》：师於言下大悟。后出世抚州崇寿。6
    以上五部史籍成书于两宋，文字记载大同小异，均对文益来到临川的时间均未作详细说明，留下历史疑案。以至后世撰书者表述各异，莫衷一是，其中有元代觉岸撰《释氏稽古略》和清代纪荫撰《宗统编年》。现概述如下：
元代觉岸撰《释氏稽古略》是一部编年体佛教史，其第三卷云：
    “琛曰。若论佛法一切见成。师于言下大悟。遂依止久之。时唐潞王清泰二年也。辞行至江西抚州。州牧重师之道。请住崇寿院。
《释氏稽古略》将文益来到临川的时间明确为唐潞王清泰二年即（公元935年），这个观点得到国内众多学者的认同，纷纷引用。
笔者认为，将文益来到临川的时间明确935年，有两个问题需要澄清：
一是罗汉桂琛于928年圆寂，文益935年来到临川，其间有七年之久，这七年文益禅师在何处？《景德传灯录》载：“师独于甘蔗洲卓庵。因议留止。”此说目前仅见于《景德传灯录》，其他史籍均未见片言只语，值得怀疑。更何况《景德传灯录》同时记载：“进师等以江表丛林欲期历览。命师同往。至临川，州牧请住崇寿院。”这就说明，文益卓庵甘蔗州一事，是否真有其事，尚属两可。即使有其事，也是非常短暂的时间。因为，文益参罗汉桂琛是难以参悟长庆慧棱“万象之中独露身”的话头，遂与绍修、洪进游方，适天降大雨，偶遇桂琛禅师，得以开悟。928年，罗汉桂琛圆寂，洪进等人继续游方江表，邀文益一同前往，文益自然是欣然同行，毫无必要在甘蔗州蛰伏七年。
有学者推测，文益卓庵甘蔗州七年，是桂琛圆寂前遗命弟子在福州地藏寺建塔，桂琛舍利塔建了七年，即从928年秋天开始设计到935年12月入塔完工，所以文益也在福州附近的甘蔗州卓锡七年。众所周知，佛教舍利塔主要有石雕和砖砌两种形式，虽然在不同地域、不同朝代，风格、规模会有所不同，但汉传佛教大同小异，属于极为简单的建筑，建设一个舍利塔短则旬日，长则数月，何须七年。因此，这种推断过于牵强附会，难以使人信服。
二是有学者将文益来到临川的时间定在935年，离开临川去金陵的时间定在938年，期间只有区区三年，这种说法值得商榷。试想：文益在金陵20年，三代南唐国主关怀备至，先住持报国禅院，再迁清凉大道场，尊为“国师”，后谥“大法眼禅师”，地位尊崇无可复加。而金陵身为国都，地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高僧辈出，经典浩繁，寺宇林立，信众广布，文益在金陵创宗弘法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后世评价“时诸方丛林。咸遵风化。异域有慕其法者，涉远而至”。 7反观文益在来临川之前，虽有“我门之游、夏也”之誉，先后师从长庆慧棱和罗汉桂琛，临川州牧慧眼识人，请其主持崇寿院，但文益此时毕竟初出茅庐，在偏于一隅的临川崇寿院开堂弘法，达到“四远之僧求益者不减千计”，即使其道行略逊于金陵，也绝非三年之功。
1999年8月，南京市文物研究所征集到《故唐右街石城清凉大道场法灯禅师墓志铭》，其志文内容涉及到五代十国时法眼宗重要人物——法灯禅师的生平事迹，对我们解开文益禅师来到临川的初始时间有所启迪。
此墓志铭志文撰文者署名兰陵释省乾，落款时间为“开宝七年（974年）岁次甲戌十月丁未朔十五日辛酉记耳”。志文有关内容兹录于下：
“律师受戒，自迩神识洒落，不习经论（纶），便慕参玄，杖策云山，遍扣诸祖，大和中来游江外，诣临川崇寿，契大智藏导师心要，自后止庐山莲花洞万岁庵，情闲道高，人仰弥远。”……“终居石城清凉大道场，锡号法灯禅师，开宝七年六月二十四日申时示寂”。
法灯禅师，魏府（今河北大名东）人，姓周，名泰钦，“法灯”为南唐皇帝李煜所赐法号。法灯禅师初住南昌双林院，后以文益禅师为师，成为文益禅师的传人之一，《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佛教史籍均录其事迹，但对其参文益的时间及地点语焉不详。而根据志文载明的有关时间，我们可以清楚看出，法灯禅师于“大和中来游江外，诣临川崇寿，契大智藏导师心要”。 “大和”是五代杨吴最后一个皇帝杨溥的年号，即929年—935年，明确了法灯禅师在临川崇寿寺参文益禅师的时间是在929年—935年之间，既非大和初年929年，亦非大和末年935年，由此佐证了文益禅师在929年—935年之中已在临川开堂弘法。据此分析，文益禅师于“清泰二年（935年）”来临川之说很难成立。
文益禅师究竟那一年来到临川，清代纪荫撰《宗统编年》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宗统编年》卷十八记载文益出世临川崇寿院的时间：
    己丑(唐天成四吴大和元)年。　
    益祖住崇寿。祖住抚州崇寿院。上堂曰。尽十方世界。皎皎地无一丝头。若有一丝头。即是一丝头。
    唐天成是五代后唐皇帝李嗣源的年号。唐天成四年即公元929年；吴大和是杨吴最后一个皇帝杨溥的年号，吴大和元年也是公元929年。
由此可见，《宗统编年》将文益禅师来到临川的时间界定为929年。
当代部分学者对文益禅师来到临川的时间也提出了自己的的研究成果。如据《浙籍文化名人评传唐五代卷》介绍文益：
“后唐明宗天成三年（928），罗汉桂琛圆寂。洪进等人要到江表地区游方，邀文益一起前往。当他们行至临川（今江西抚州）的时候，抚州牧杨濛请文益赴崇寿院任住持。时年文益四十四岁。”8
作者注明将文益至临川崇寿寺的时间定在后唐明宗天成三年（928），系据日本学者吉川忠夫注《禅林僧宝传》。吉川忠夫是日本当代中国思想学者、中国史学者。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教授、所長，治学严谨，成果迭出，其考证文益至临川崇寿寺的时间定在928年，与《宗统编年》将文益禅师来到临川的时间定在929年，期间有一年的差异，显然有其考虑，大概是掌握什么新发现的史料，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在未发现新史料之前，笔者倾向于《宗统编年》的结论，即文益禅师来到临川的时间为929年。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罗汉桂琛于928年秋圆寂，文益等作为其嗣法弟子，为其办理后事而延迟数月游方是人之常情。
文益禅师在临川崇寿院开堂弘法，“道行闻于江表”，重视佛教的江南国主将其迎请住金陵报恩禅院，后又住持金陵清凉院。有关史籍对这一史实都有记述，但表述不一：
    《景德传灯录》：江南国主重师之道。迎入住报恩禅院。署净慧禅师。9
   《五灯会元》：江南国主重师之道，迎住报恩禅院，署净慧禅师。10
   《宋高僧传》：江南国主李氏始祖知重迎住报恩禅院。署号净慧。11
《十国春秋》：元宗重其人，延住报恩院，赐号净慧禅师。12
从上述史籍记载可以看出，江南国主迎请文益至金陵之事实确凿无疑，只是邀请人是南唐始祖李昪，还是元宗李璟存在争议，史学界可作进一步讨论。惜乎上述史籍记载都没有记载文益离开临川崇寿院的具体时间，唯有元熙仲撰《历朝释氏资鉴》和明代朱时恩编《佛祖纲目》作了不同的界定，需要我们探讨。
元熙仲撰《历朝释氏资鉴》卷第八云：
甲午　岁四月。潞王从珂。庄宗养子。兵至。愍帝出奔。五月。潞王即位。改元清泰。
乙未　二年。金陵国主，迎法眼文益禅师问法。居报恩。赐号净慧禅师。次迁清凉。立法眼宗。……
按此记载，《历朝释氏资鉴》所指的乙未年即后唐清泰二年（公元935年）。此时，徐知诰还是杨吴大将，尚未夺得政权。吴天祚三年（公元937年），徐知诰才废黜吴帝杨溥，登上皇位，国号大齐，年号昪元。次年，徐知诰改姓名为李昪，在金陵称帝，建国号为唐，史称南唐。李昪得国后，后人称之为唐烈祖。因此，上述说法明显与史实不符，国内外史学界无人采用这一观点也就不足为奇。
明代朱时恩编《佛祖纲目》卷第三十四云：
(戊戌)文益。初住崇寿。未几金陵国主。迎居报恩。次迁清凉院。
 戊戌年即后晋天福三年（938）。937年，徐知诰废黜吴帝杨溥，登上皇位，国号大齐，次年，在金陵称帝，建国南唐。“由于家庭环境的影响，烈祖笃信佛教，因此，他建国之后，广建佛寺僧舍，常设无遮大会，广行布施。升元年间烈祖在金陵新建的佛寺有净妙寺，改瓦官寺为升元寺， 此外，改能仁寺为兴慈寺 ( 941 )，又改兴教寺为清凉寺。”13正因为烈祖信佛笃诚，开南唐三主之崇佛之先，其登上皇位，迎请文益住持金陵报恩院在情理之中。在未发现新史料之前，此说还是可以成立的。
 
三、文益禅师在临川开堂弘法的经历及影响
 
公元929年，文益被临川州牧请住临川崇寿院，开始了其在抚州开堂弘法的生涯，文益出世崇寿院前，还有一个细节，大家有所忽略。
《宋高僧传》云：寻游方却抵临川。邦伯命居崇寿。四远之僧求益者不减千计。14
《景德传灯录》云：进师等以江表丛林欲期历览。命师同往。至临川，州牧请住崇寿院。15
《五灯会元》云：进师等以江表丛林，欲期历览，命师同往。至临川，州牧请住崇寿院。16
以上三部史籍在阐述文益出世崇寿院时，均说明文益是先至临川，然后州牧再请住崇寿院，而不是临川州牧主动遣人赴福建请文益，所以，文益游方初至临川，必有一个挂单落脚的寺庙。有学者曾考证文益来到临川，先至“临川以西地区”。据笔者分析，这座“临川以西地区”的寺庙，很有可能是临川明水寺。明水寺位于临川以西20里的温泉明水山，为唐末抚州刺史危全讽捐建，聘请曹山寺本寂禅师得意弟子住持。虽然其属新创寺庙，但在杨吴时期已成临川一大名寺，声名在外，由此成为文益游方临川临时挂单的第一选择。在明水寺挂单的日子，文益的禅学修为折服了明水寺住持，也闻于临川州牧，适逢崇寿院住持出现空缺，于是临川州牧请文益住持崇寿院。当然，这个说法有待继续考证。
    文益禅师在临川崇寿院开堂弘法的经历，各有关史籍都有大致相似的记载。其中《景德传灯录》载：
初开堂日中坐茶筵未起。四众先围绕法座。时僧正白师曰。四众已围绕和尚法座了。师曰。众人却参真善知识。少顷升座。大众礼请讫。师谓众曰众人既尽在此。山僧不可无言。与大众举一古人方便。珍重便下座。时有僧出礼拜。师曰。好问着。僧方申问次。师曰。长老未开堂不答话。子方上座自长庆来。师举先长庆棱和尚偈而问曰。作么生是万象之中独露身。子方举拂子。师曰。恁么会又争得。曰和尚尊意如何。师曰。唤什么作万象。曰古人不拨万象。师曰。万象之中独露身。说什么拨不拨。子方豁然悟解述偈投诚。17
这段文字生动描绘了文益禅师初次开堂的经过，也回放了文益禅师从容应对子方的问难，进而以高深的禅学修为折服子方的历史场景，“自是诸方会下有存知解者翕然而至。始则行行如也。师微以激发。皆渐而服膺。海参之众常不减千计。”18由此可见文益禅师在临川传法影响极为深远，乃至北宋名僧慧洪编撰《新编林间后录》时，作“清凉大法眼禅师画像赞并序”：
予元符初至临川承天寺（由临川崇寿院易名而来）。寺基宏壮，可集万指。而食堂翛然。残僧三四辈而已。读旧碑。知为大法眼禅师开法之故基也。影堂壁间画像存焉。神宇靖深眉目渊然。而英特之气不没。岂荷负大法提挈四生者其表故如是耶。稽首为之赞曰。……
序中“寺基宏壮，可集万指”再现了文益禅师在临川崇寿院传法的盛况，“影堂壁间画像存焉。神宇靖深眉目渊然。而英特之气不没。”流露出作者对一代宗师文益的仰慕之情。
文益禅师在临川崇寿院开堂弘法，大振宗风，“海参之众常不减千计”，佼佼者众多，青史留名的嗣法弟子有德韶、文遂、慧明、泰钦、守仁、道潜、绍岩、慧济、契稠等。他们于临川崇寿院参文益禅师后，次第各镇一方，成为促进法眼宗发展的中坚力量。其中以德韶最为杰出，是为法眼宗第二世。他“如是历参五十四善知识，皆法缘示契。最后至临川谒净慧禅师，净慧一见深器之。”19一日，文益禅师上堂，有僧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文益禅师回答：“是曹源一滴水。”这一机锋虽未使问僧开悟，却令座前的德韶豁然开朗。德韶悟法后离开临川，即入天台山弘法授徒，名声大振。后受吴越王钱弘俶迎至杭州，尊为国师。嗣法弟子有永明延寿、长寿朋彦、大宁可弘等百余人。文益禅师离开临川赴金陵后，与这些弟子活跃在以金陵为中心的江南，推动了法眼宗的发展与思想传播，奠定了法眼宗在江南的宗教地位。文益禅师圆寂后，其弟子继承法眼文益的遗志，承担起弘扬法眼宗禅学思想的重任，且不断开枝散叶，薪火相传，进一步推动了法眼宗的发展和繁荣。
文益禅师在临川时，是否到其它地方传法，欧阳修所作《题净慧大师禅斋》一诗，为我们探索文益禅师的活动轨迹留下了一条线索。其诗云：
巾履诸方遍，莓苔一室前。
萎花吟次落，孤月定中圆。
斋钵都人施，谈机海外传。
时应暮锺响，来度禁城烟。
因欧阳修在其诗题下注有“景德寺普光院”，表明诗中涉及的人物和地点，但未点出具体的地名，故此诗现被湖北武汉景德寺移花接木，作为文益禅师曾游历其寺的证据。但其可信性不强，因为迄今为止，国内外尚未发现文益禅师游历临川、南京以外地方的文字记载。其实，抚州也有一座景德寺。据明弘治《抚州府志》载：北景德禅寺，唐名“龙兴”，改“天王”，杨吴改“龙纪”，宋改“护国光孝”，寻改赐今名。20因北宋后期抚州城南另建有一座景德寺下院—南景德寺（尼院），故又名北景德禅寺。景德寺位于抚州郡城（亦临川县城）北，毗邻抚河，风景宜人，在抚州很有名气。崇宁元年（1102）秋，北宋名僧慧洪禅师应江西抚州太守朱彦之请，曾为抚州北郊景德寺方丈，二年后退居。欧阳修（1007－1073），祖籍江西吉安永丰，毗邻抚州。此诗极有可能是其于北宋皇佑六年（1053），护送母亲灵柩回故乡永丰安葬，在永丰歇息了三个月，此段时间至抚州游览景德寺，因耳闻目睹文益禅师的活动遗迹，内心仰慕文益禅师而作。倘如此，则可证明文益禅师不仅在临川崇寿院开堂弘法，也常去其它寺庙传法说经。
综上所述，文益禅师在临川的行历充分证明，公元929年至938年，文益禅师出世临川崇寿院开堂弘法，广收门徒，是其开创法眼宗禅学思想的第一步。如果说，法眼宗是佛教禅宗“五花七叶”之一花，那么，文益禅师在福建参学开悟是法眼宗的萌芽，在临川开堂弘法是法眼宗的生根，而在南京创派立论则是法眼宗的开花。因此，临川崇寿院作为法眼宗的初始发源地，当之无愧，理应名至实归。
注释：
1、明弘治《抚州府志》公署二：历代职官题名。
2、[宋] 惠洪著《禅林僧宝传》卷第四，第29页 。
3、[宋] 赞宁《宋高僧传》周金陵清凉院文益传十四，第313页。
4、[宋] 道原著《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四 ，第1841页。
5、[宋] 普济 辑《五灯会元》卷第十，第769页。
6、[宋]  悟明 集《联灯会要》（凡十三），第827页。
7、[宋] 道原著《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四 ，第1849页。
8、陈耀东、陈思群主编、李勃洋撰文，孙昌武审订《浙籍文化名人评传唐五代卷》文益禅师，第471页，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9、[宋] 道原著《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四 ，第1841页。
10、[宋] 普济 辑《五灯会元》卷第十，第769页。
11、[宋] 赞宁《宋高僧传》传十四，第313页。
12、[清] 吴任臣《十国春秋》卷三十三，1468页。
13、台湾陈葆真《南唐三主与佛教信仰》，佛学与文学——佛教文学与艺术研讨会论文集。
14、[宋] 赞宁《宋高僧传》传十四，第313页。
15、[宋] 道原著《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四 ，第1841页。
16、[宋] 普济 辑《五灯会元》卷第十，第769页。
17、18、[宋] 道原著《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四 ，1841页。
19、[宋] 道原著《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五，1939页。
20、明弘治版《抚州府志》方外卷。

　　　作者：原抚州市临川区社科联主席、抚州文化学者  危仁川